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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燥热”这个词,特别适合目前互联网的创业环境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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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燥热”这个词,特别适合目前互联网的创业环境

1

胡威走后,莫飞仍在发呆,这些天来,发呆似乎成了他唯一的正经事。他一幕幕地回忆起往事,他想起三四年前,刚和彭剑一起在小黑屋里做闲置网的时候,他们虽然很穷,但依然对未来充满希望,也从来不计较得失,除了为了产品方向的事情,很少吵架。

如今,他看着手里的酒杯自问,这一切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化的?是自己变了,还是别人变了?

夜色深了,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,黑夜显得更加凄凉。莫飞喝着闷酒倍感孤独,以往这个时候,他的手机会响个不停,媒体、员工、投资人……似乎每时每刻都有人在找他。

但一切烟消云散之后,在这热闹嘈杂的酒吧中,还有谁会介意一个在角落里买醉的失败者呢?

还真有。就在莫飞闷头一杯接一杯喝酒的时候,对面响起一个女声:“喂,你要不要试一试新出的预调鸡尾酒?”

莫飞抬头,看到一个穿着帽衫的女孩。她拿着一个托盘,里面放着几瓶洋酒,看着价格不菲。他可没心思品什么见鬼的洋酒,于是他晃了晃手里的啤酒杯:“不用,我喝这个就行。”

“那个喝多了对胃不好。”女孩貌似关怀地说,“如果你想借酒浇愁的话,建议你试试这个。”她拿起一瓶蓝色的酒,“这是新出的,叫‘蓝色莫妮卡’,是用伏特加、紫罗兰酒、凤梨汁调和成的。”她把酒放在莫飞桌子上,“你知道吗?这酒有个美丽的故事。传说以前有个叫莫妮卡的女人,她种了很多红玫瑰,但她丈夫偏偏喜欢蓝色,这可把莫妮卡愁坏了。有天,她想了个法子,用颜料把红玫瑰染成了蓝的。丈夫看见蓝色的玫瑰,高兴极了。可是不巧,天下起了大雨,把花上的颜料淋褪色了,于是‘蓝’玫瑰又都变回了红玫瑰。丈夫知道莫妮卡骗了他,就离家出走了。莫妮卡很伤心,每天都在哭泣。很久以后,丈夫原谅了莫妮卡,就想回家跟她团聚,但到家之后才发现,莫妮卡已自杀,死在了玫瑰园里。丈夫很懊恼,每天借酒浇愁。再后来,有个调酒师知道了这个故事,就为他调了一款鸡尾酒,名叫‘蓝色玫瑰’,又叫‘蓝色莫妮卡’。”

这个极其凄惨的故事却把莫飞给逗乐了:“不是吧?我半个月前来的时候,你还跟我朋友说这酒叫‘伤心太平洋’呢,怎么今天就换了个名字继续忽悠人?”

那次,他和彭剑在这里跟朋友一起商讨某个产品细节,当时也是这个女孩打断了他们的谈话,同样拿出了这瓶蓝色的酒,给他们讲了一个伤心太平洋的故事——想到彭剑,莫飞又心酸了一下。

被揭穿后,女孩尴尬地笑了笑:“嗨……敢情是老客户啊……真不好意思。”她摸了摸后脑勺,“其实也不算是忽悠人。这个莫妮卡的丈夫呢,最后还是因为思念妻子伤心过度,跳进太平洋里淹死了,所以这个酒也能叫‘伤心太平洋’。”

“淹死了?如果她的丈夫后来去参加二战了,你这酒是不是还能叫‘登陆诺曼底’啊?”

“做生意嘛,何必这么较真。”女孩说着,竟直接坐在了莫飞对面,“这样吧,如果你买我的酒,我还能附赠给你一次算命。你看好不好?”

莫飞头一次听说还有这种买一赠一,于是他把手伸过去:“那你来给我看看吧。”

女孩一只手托着他的手,另一只手在上面比画:“喏,你看啊,你的生命线很长,说明你能活到……唔,至少能活到八十岁吧,挺长寿的。不过,咦,你中间有断过一次。”她犹豫了下,抬起头,直勾勾地看着莫飞,“你……是不是曾经想到过自杀?”

莫飞倒吸了一口凉气,觉得她似乎还真有两把刷子。

“你看,你生命线这里有一小点儿断痕。”她仔细地指给莫飞看,“不过很快就接上了。”

“人生苦短,千万不要想不开。”她又说。

“你怎么知道我有想不开的事呢?”莫飞问。

“你要是开心的话,就不会一个人坐这儿喝闷酒了。”女孩放开了莫飞的手,“其实呢,每个人都有自己排解压力的方法。你就说我,我不高兴的时候就出去跑步,边跑边骂人,谁惹我不高兴我就骂谁,围着操场跑一圈呢,基本上也就骂痛快啦。我建议你也学一学。”

这话又把莫飞逗笑了。他觉得眼前这个女孩很有意思,于是拿起那瓶上周叫“伤心太平洋”,这周叫“蓝色莫妮卡”的酒:“这样吧,你陪我喝,我就买下它。”

女孩愣了一下:“那可不行。”想了一会儿,她又眨巴了下眼睛,“你得买两瓶。”

女孩拿过来一个空杯子,先往里面夹了几粒冰块,然后打开了一瓶“蓝色莫妮卡”倒进去,一股冷气升起。莫飞接过来,晃了晃杯子,里面有些黏稠,闻着有淡淡的蓝莓香气,还有一丝丝的酒精味儿。

第一口喝下去,感觉不似白酒那么烈,不像啤酒那么苦。后味儿有一点点的酸,细细再品,却又能尝出一点儿甜味儿,一大杯喝完,只觉得浑身清爽。

“这酒还真不错。”莫飞边说边看着女孩的眼睛,觉得那双眼仿佛一下就能把自己看透。莫飞以前也见过这样的眼睛,例如林姿,她的眼睛也是这样,大而深邃,但莫飞从来不敢久视那双眼睛,因为,他看不懂。

“算了,看不懂就别看了。”每次,莫飞都是这样安慰自己,他觉得自己既然跟一个看不懂的女人一起生活,就没必要去执着那些细枝末节,否则只会徒增烦恼,但又或许,正是因为自己的粗心大意,才给了林姿消失的理由。

“想什么呢你?”她的手在莫飞眼前晃了晃,“你这样六神无主的傻样子倒是挺像我哥哥的。”

“哦?你哥哥做什么的?”莫飞好奇地问。

“跟你一样,干IT的呗。”她撇了撇嘴。

神了,莫飞心想,我可从来没跟这个刚认识的人说过自己的职业:“你怎么知道我是干这个的?”

她做出漫不经心的样子:“这有什么难的啊,我在这儿卖酒一个多月了,天天听到的都是上市啊融资啊移动互联网啊这些词儿,搞得我都快成半个专家了。”她边说边抠了抠自己的指甲,“我观察你半天了,你一来就跟你朋友坐那儿说什么股权期权投资融资的,肯定就是干这个的呗。这年头,还有哪个行业像你们IT业一样……”她停了下,翻着眼睛在想一个合适的词,思考了半天,她说,“还有哪个行业像你们IT业一样燥热呢?”

莫飞觉得这个词用得非常精准。互联网向来就不是个务实的行业,上到投资人,下至创业者,大家想的都不是怎样把产品做好,而是怎样才能圈到更多的钱。人们总是一窝蜂地扎堆跟热点,雾里看花地高喊着风口,什么火了就跟风做什么,真正能看清楚大环境的人少之又少……想来想去,他觉得,“燥热”这个词,还真是特别适合目前互联网的创业环境。

“那么你哥哥也是创业的呗?”莫飞饶有兴致地猜了起来。

“是啊是啊,我哥哥可厉害了。”她掏出手机,打开上面一个App给莫飞看,“你看,这就是我哥哥的创业项目,厉害吧!”

那是一个叫“狗狗宝”的应用,界面上显示着“资讯”“交友”“购物”等几大板块。莫飞随便点了点,没觉得哪里厉害,不就是一个宠物社区嘛。但他没有把这种不屑表现在脸上,他请教说:“这个主要是做什么业务呢?”

“这还看不明白啊?你智商太低了。”她对他做了个嘲讽的鬼脸,“这是个宠物社区,给爱狗人士提供一个交流的平台,可以在上面发帖子聊天,买狗粮,找医生给狗狗做绝育什么的,多好。”然后她一脸神秘地问莫飞,“你猜猜,这么好的想法,是谁想出来的?”

莫飞白了她一眼,心想,看你这样子,用脚后跟猜也知道是你的破点子,但他打算装傻装到家,说不知道。

“你太笨了,这当然是我想出来的啦!”她说着,又没心没肺地笑了起来,“像我哥哥那种木头脑子,哪能想到这么好的创业好点子呢。”

莫飞边听着她的话,边点开了“狗狗交流”的板块,内容无非就是“怎么给狗狗洗澡”“怎么给萨摩剪毛”“怎么给泰迪绝育”这样的帖子,还有一个人在问“我们家的泰迪发情了怎么办?附近有没有人能拉一只母泰迪来配种?着急,在线等”——这倒是把他看乐了,他哈哈哈地笑说:“有意思有意思。”

她很满意莫飞的表现:“是吧,这都多亏了我,就我哥那笨脑子,一点儿都不灵活,想个创业项目想了快一个月,要不是我点拨,没准儿他现在还憋着呢。”女孩又感叹,“他们那帮清华的研究生啊,书都读死了,脑子一团糨糊。”

“清华?”莫飞有点儿惊讶,“一个清华出来的研究生,就搞了这么一个破玩意儿?”

“什么叫破玩意儿啊,有没有审美?这东西对养狗的人来说,很有意义的。”

“是是是,有意义有意义,一个清华出来的研究生,做了个给狗配种的平台,太有意义了,哈哈哈哈。”莫飞差点儿把眼泪笑出来了。

女孩显然听出莫飞话里的嘲讽,她狠狠地瞪了莫飞一眼,从他的手里抢过了自己的手机,骂了他一句“白痴”,扭头就走了;刚走两步,又觉得只骂一句不过瘾,干脆回过头来,拿起酒杯就朝莫飞泼了过去。

这一杯酒泼得太过突然,莫飞没来得及躲闪,被淋个正着。他擦了把脸,看着她离去的背影,哭笑不得。

他本不想得罪她,只是,他确实不觉得一个清华出来的研究生做这个宠物社区能有什么前途。如今互联网的环境太浮躁了,一个应届毕业生,找不到工作,一拍脑门,憋出来一个想法,设计个漂亮的BP,就到处约见投资人,吹嘘自己是风口的猪,幻想一夜翻身当老板。而手里稍微有点儿闲钱的人,听说互联网高科技,也禁不起三两句忽悠,傻兮兮地掏腰包投资,幻想着一年回本、两年翻番、三年上市。

作为一个曾经小有成就的创业者,他显然看不起这帮投机者。

但是,他想了想,如今自己两手空空,风光不再,接下来,他需要考虑的是找一份工作安稳上班,还是重整旗鼓再次创业。

未来的路何去何从,他完全不清楚。

2

莫飞回到家已是深夜一点了。他站在小区门口,借着酒劲儿回想了下今天发生的一切,他本打算梳理下思路,但此刻昏天黑地,阵阵凉风袭来,酒精混合着尿意,憋得他燥热不已,什么都梳理不出来。

他一路小跑地上了楼,却发现家里的灯亮着。他打开门,背靠着墙,看着眼前的人忙来忙去。

“你去哪儿了?”莫飞这时已经浑然忘记了尿意。

林姿没有答话,依然自顾自地整理东西。客厅里放着一只旅行箱,她走过去,合上了箱子,又到茶几前,晃了晃水壶:“你这些天过的是什么日子,怎么都不知道烧壶热水?”她从厨房接好水,拿着水壶走过莫飞身旁,“酒气这么大,你喝了多少?一身的酒味儿。”

莫飞没有说话,从身后一把环住了她,这时,他闻到了烟味儿。“可能是我的,毕竟哪个酒吧都是烟雾缭绕的。”莫飞心说,他又想起了晚上被自己气跑的女孩,“她叫什么来着?酒钱我还没给她呢。”

“你这两天一定忙坏了吧!”林姿说着,扭过来亲了莫飞一下。

莫飞并没有回应她的温存,他还在纠结林姿这几日的踪迹:“你这几天到底去哪儿了?你公司的人说你早就离职了。”

林姿松开了莫飞的手,没有回答。她走近沙发,从包里拿了一根女士烟,抽了起来——在一起五年,莫飞竟然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开始抽的烟。烟缓缓地升到了空中,在电视苍白的荧光下,她显得更加迷离。

莫飞发觉,自己好像不认识她了。

“我创业了。”沉默了一会儿,她忽然开口。

“创业”这两个字如同一根尖针,又一次挑动了莫飞脆弱敏感的神经。这起起伏伏的几天里,他好像掉进了这两个字的迷宫里。本以为回到家就可以躲开这烦扰的一切,但天不遂人愿,仿佛在他失业的这几天里,全世界的人又都开始创业了。

莫飞平复了下心情,故作镇定:“是……做什么的呢?”

“做移动社交。”林姿拿出手机,点开一个应用,“基于LBS的陌生人社交,这两天刚做好的demo。”

莫飞接过手机,划动了几下屏幕。这个应用设计得很简洁,第一屏是选择性别,莫飞选了个男,注册完成,手机就启动了GPS,之后每隔几秒钟,屏幕上就会跳出一个漂亮女孩的头像。

“数据都是假的,只是用于测试。”林姿提醒,“不喜欢的话往右划,可以删掉;喜欢的话往左划,可以打分,并加在通讯录里。聊天功能还没做好,初步的设想是陌生人可以直接通过这个聊天,并可以互相送礼物。”

莫飞忽然意识到,这是自己今天看到的第二个创业项目了,而且都是做社交服务,不同的是:一个给人找朋友,一个给狗找朋友。

他左右划了几下,觉得没什么乐趣:“这跟陌陌有什么区别?”

“有时候人往往只是想找陌生人聊个天,所以我们这个应用都是纯匿名设计的,双方只有在互相标星之后才能开始聊天,更方便速配。”

“是方便约炮吧?”

“你脑子里能不能别整天都是这种龌龊事?”林姿有点儿生气,“我们做过调查,现在有80%的都市白领下了班之后,都有跟陌生人倾诉的欲望。有时候我们跟亲近的人会因为距离的关系没办法敞开心扉,但在面对陌生人时,因为有着一层隔阂,反而能无话不谈。”

莫飞想了下自己最近的处境,觉得她的话有点儿道理:“就像咱俩这样吗?”

林姿没有接他的话,她看着电视。夜间新闻开始了,主持人一脸严肃地念着稿子:“领导强调,大众创业,万众创新,国家鼓励年轻人跳出传统的思想圈子,多多创业……”

烟在一点儿一点儿地耗尽,两个人都没有再开口。莫飞回想了一下刚才的对话,才注意到自己的语气多是反问。他意识到自己对林姿有些不屑,便试图缓和一下气氛:“这个App还没起名字吧?”

林姿点了点头:“还没想好叫什么,你有什么好建议?”

“叫翻牌子吧。”莫飞说,他边说边划动起来,“你别说,这玩意儿就跟皇上选妃子睡觉一样让人上瘾。”

林姿不觉得这个话有多幽默:“这个名字已经有人用了,是一个针对同性恋的交友App。”

这冷冷的语调又让莫飞觉得有点儿扫兴,他关闭了应用,又重新点开了图标,这次他选择了女性的身份,系统推送了一些男性的照片,都是郭富城、刘德华、周杰伦之类,莫飞知道,这一定也是内测的运营人员的小趣味。

莫飞划过一个刘德华,又蹦出来一个郭德纲。他皱了个眉头,给郭德纲打了个星标。于是又蹦出一张卡片,上面是于谦的照片。他乐了:“别说,你们这东西还挺有意思的,配对算法挺精准的嘛。做了多久?”

“策划了小半个月吧,上周才招到的程序员,我也是今天才拿到的demo。”

“你跟谁一起做?”莫飞问到了重点,因为能在一周之内做出这么个App的iOS开发,至少得有个三五年经验,这样的人月薪至少在两万上下。他清楚,林姿在化妆品电商公司做运营,虽说负责海外分部,但薪水也只有八千多块钱,何况她消费向来大手大脚,不可能有什么存款。

“几个朋友,你不认识。”

莫飞“哦”了一声,继续把玩着这款App。他翻着翻着,又划过了几个不认识的韩国男明星。忽然,他愣住了,他把手机递给林姿,问道:“是这个我‘不认识’的朋友给你投资的吗?”

手机屏幕停留在一张照片上,那个人西装革履,干练的短发,戴着金丝边眼镜,眯着眼微笑,一副商界精英的打扮。

是彭剑,这个曾经和他一起创业又在一夜之间让他失业的人,这个曾经是莫飞最好的朋友,也是此刻他最恨的人——而这张工作照还是莫飞安排人给他拍的,打算用于天创科技的对外形象展示。

林姿慌忙地拿起手机,不知如何开口。

她沉思了一会儿,说:“我知道,我如果直接说创业,你肯定不会支持,所以就在私底下跟几个朋友做了这个项目。一个月前,彭剑看到了,觉得我们这个创意挺有趣,就说等你们公司B轮谈下来了,划一百万给我们做天使轮融资。”

“他给你融资了一百万?”莫飞有点儿蒙,就在半年前,他还为了林姿家人狮子大开口的五十万而费尽心思地挪用公款,谁知彭剑大手一挥,就许诺了一百万,“这么大的事,你怎么都不跟我说一声?”

“我一直以为你知道!彭剑告诉我说,你是为了避嫌才让他出面操作的。”

“你知道彭剑是怎样的人吗,你就想拿他的钱?”莫飞跳了起来,这几天所积累的情绪都在这一刻爆发,他开始翻林姿的包,“融资协议呢?快把融资协议拿出来给我看看!鬼知道这家伙在条款里做了什么手脚!”

“你有病啊?那协议我看过了,没问题。”林姿一把夺回她的包,“你别因为这事就跟我发神经。你还没说,你到底是因为什么事而被公司清退的呢。”

“还不是因为你……”莫飞刚要发作,就又把话咽了回去,他是个爱面子的人,那五十万的来源他并没有对林姿讲过,“算了,这事跟你没关系,你没必要知道。”

“又是这样!每次一说到工作你就说我没必要知道,你到底有尊重过我的想法吗?就凭你这样,你还怪我不告诉你我的事情,我凭什么告诉你啊?!”

“因为我是你爷们儿!”莫飞又一次炸了。他随手把遥控器摔到了地上,遥控器碎成了两半。电视新闻还没有完,男主播依然在一脸正气地念着新闻,电池嗖地一下从地上回弹到了男主播的脸上,男主播没有闪躲。“啪”地一下,屏幕被砸出了几道裂纹,但是男主播无动于衷地继续念稿,仿佛不食人间烟火。

林姿看见碎裂的电视屏幕,哇地就哭出来了。

莫飞有点儿窘迫,但依然不住地在心里埋怨:“不就两千块钱吗,哭个屁。这还是我花钱买的,就凭你那点儿工资,撑得起这个家吗?”不过他很理智地把这话咽了回去,他抱住了林姿,摸着她的头发,不知道说点儿什么好,憋了半天,终于憋出一句烂俗的话:“一切都会好起来的。”

林姿没有说话,趴在他的身上瑟瑟地哭。他拍着她的后背,看着那台破了相的电视机,暗自想道:“一会儿得查一下银行卡里的余额。”

“至少还能买台新电视机吧。”他心想。想着想着,困意又一次袭来,他晃了晃脑袋,“不行不行,还不能睡,老子那泡尿还没撒呢。”

3

华清嘉园——距13号线五道口地铁站二百米,这是一个藏龙卧虎的地方。别看它只是一个普通居民区,但曾孵化了校内、暴风影音、饭否、美团、美丽说、酷我音乐等众多互联网公司。它的周边有清华、北大、中科院等高校……也正是因为挨着这些学校,房租又比一般的写字楼便宜不少,很多初创的互联网企业都把办公地点选在了这里。

莫飞是第一次来这里,七拐八绕地差点儿迷路,但幸好胡威以前多次来这里做采访,对这儿比较熟。而田大壮竟然也对这里很了解,因为他曾经往这小区送过外卖。进大门的时候,胡威、田大状甚至还跟门卫热情地打了个招呼。

林姿的公司在华清嘉园的一个两居室里,客厅里放着张大桌子,散乱地放着各种品牌型号的手机,看得出来,他们正在艰苦地进行着兼容性测试。

除林姿以外,屋里还有两个女孩,林姿介绍说都是她的朋友。顿了下,她纠正:“准确地讲,应该是我的合伙人。”

“三个女孩一起创业,这本身就已经足够有话题性了。”胡威捧了个场,打开了录音笔,跟她们聊了起来——这也是他们今天来的目的。

林姿消失的那一星期都在上海,她去参加了一个创业孵化的活动,这个活动是朋友介绍的。以前工作时,她从来没有觉得圈子有多重要,如今自己创业,势必要多融入互联网的创业圈子,并适当地增加下自己的曝光度,也因此,她联系了胡威,希望他能报道一下自己的创业项目。

“我们认为,陌生人交友的市场还远远没有饱和。”林姿说,“社交是人类社会发展的必须因素,也是人类的本能,每个人都有倾诉欲,但这种倾诉欲在对陌生人和对熟人时是两种不同的状态,这也就是我们开发‘欢聚’这个App的意义。”

欢聚?这个名字听着不错。但是,莫飞想了下此刻自己的处境,觉得分外凄凉,一点儿也不“欢聚”。

莫飞不看好林姿的项目,因为陌生人社交已经被陌陌玩透了。在一家上市公司面前,细分领域如果没有杀手级的功能,只凭UI设计上的抖机灵是不可能有胜算的。在已经近乎饱和的IM市场,陌生人社交真的很难再玩出花样来了。毕竟,像支付宝那样的巨头,砸了那么多钱,花了那么多人力、物力,也没见砸出什么成绩。

更让他不自在的是,此刻对着胡威侃侃而谈的女人是自己的女朋友,他很难相信那些有关互联网创业的浮夸句子会从林姿嘴里讲出来。以前,他是创业者,而林姿是自己身边的小女人。而现在,自己失业了,躺在家里无所事事,她却一副女强人的样子,在外面混得风生水起,这让他自惭形秽。

听了一会儿,莫飞觉得有点儿沉闷,只好悄悄走出了门。刚走没几步,田大壮也跑了出来,他跟上莫飞,说:“我……我虽然不懂啊,但林姿她……她讲的那个关于陌生人……聊……聊天的事确实存……存在。”

“存在是存在,但你不了解,这个市场杀出来一个上市公司之后,还剩下多少机会!”莫飞向田大壮解释,“创业,有时候其实只是资本的游戏。资本愿意投钱陪你玩那可能还有机会,但如果没有资本撑腰,就只能是散兵游勇地瞎扯淡。尤其是IM,这是一个很重运营的项目,在形成市场垄断之前的营利模式并不明显。林姿她空有创业热情,能力根本就不行。”

“得,反正我……我不懂。”田大壮摸了下肚子,“要……要不要,一……一起吃……吃个饭,我……我饿了。”

于是,两个人走进了五道口购物中心。正四处晃荡打算找一家靠谱的馆子时,忽然,有人拍了莫飞一下。

莫飞回头看去,竟是上次在酒吧被自己气走的女孩。莫飞没料到她竟然会先跟自己打招呼,反而有点儿不太好意思,他支支吾吾地开了口:“咱们……竟然在这儿遇见了。”

“是啊,挺巧。我刚看背影就觉得挺眼熟的,虽然我也没见过你后面长啥样,哈哈哈。”说完,她又没心肺地笑了起来。

“你怎么在这儿?”

“我哥哥在这儿工作嘛,所以我自然就在这儿喽。”

莫飞想起来那个给狗交配的App,又打算笑。他努力地克制了一下,想到自己还欠着人家的酒钱:“上次的钱我还没有给你,正好现在给你。”

女孩这才想起来莫飞曾经得罪过自己,忽然又来气了,嘟着嘴说:“不了,我还要给我哥哥带饭。”

说完,她扭头就走,刚走没两步,忽然又想起来了什么似的,转身说:“不然你请我们吃饭吧?——就当你给我赔罪了。”

莫飞只好巴结道:“行行行,然后你带我去看看你哥哥的创业项目,也……”他看了看田大壮,“也带我们长长见识!”

路上,莫飞才知道这女孩的名字叫何小婉,她的哥哥何阳是清华的研究生,刚毕业,没打算找工作,一直在自己开发App。因为学校的扶持政策,他在五道口的启迪科技园里租了个工位办公。

启迪科技园归属于清华大学,如果说林姿所在的华清嘉园是天使轮企业的大本营,那这里就是没拿到天使轮投资的企业孵化器。在这个创业园区里,一个可以正常上网办公的工位,每个月只需要一千元,如果是优秀的清华毕业生,甚至可以无偿使用这里的设备和会议室。

何阳坐在负一层的一个角落里。他穿着黑色的长外套,圆圆的脸上戴一副黑框眼镜,标准的码农打扮。莫飞又想起了当初认识的彭剑,也是这副模样。

何阳显然不善言谈,他看到莫飞等人,羞涩得手足无措。倒是何小婉帮他解了围,她把盒饭递给他,叮嘱他别敲键盘,趁热吃饭。

莫飞已经见识过了何阳的创业项目——狗狗宝,田大壮对这个很感兴趣。他养狗,家里有一只一岁的萨摩,最近正在掉毛。他跟着何小婉的引导,从应用商店里下载了App,有滋有味地看一条《三招教你搞定家里的狗毛》的文章,如获至宝:“飞哥,你……你看啊,这东西还真……真有用!”

莫飞瞪了田大壮一眼,心说:“你这个没见过世面的家伙,不管看什么项目都觉得好,这不就是从网上采集来的帖子嘛。”他找到了话题,问何阳说:“这里面所有的数据都是UGC来的吗?”

看到有人赏识自己的工作成果,何阳终于放松下来,他解释道:“也不全是。我们的用户数量还太少,相关的资讯还不太完善,所以我就写了个算法,从其他的网站上采集内容。”

说着,他打开了另一个网站——同城信息网,这是一个公开的分类信息发布平台,他在宠物板块下发了个帖子《怎样防止萨摩犬掉毛》。

他刚按下了发布键,这个帖子就出现在了田大壮的手机屏幕上。

莫飞打开了他手机上的狗狗宝,也看到了这条信息,他困惑地问:“为什么你在人家网站上发的信息,会出现在你的应用里面?是同城信息网推送给你的?”

“不不不,我们这样的小平台,是没有资格让同城信息网给我们推送信息的,这些消息的推送,都是经过机器抓取来的。”

“抓取?”莫飞听到了重点,“你是说所有信息都是机器抓取,而不是人工录入?”

“嗯。”他点点头,“一开始,我跟小婉也自己录入些,后来发现网上的信息实在太多了,人工根本录不过来,所以,我就写了这么一个算法,去其他网站上抓内容,复制到狗狗宝里——当同城信息网的网站上有提到狗的帖子,我的算法就会自动把它抓取到狗狗宝中。”

传统UGC平台的最大弊端,就是在用户基数较少的情况下,高质量的内容不多,而内容少则会导致用户也少,平台活跃度低,这是一个类似“先有鸡还是先有蛋”的问题。所以在运营初期,运营者需要从其他网站上抓取内容来填充平台资源。在这个过程中,有钱的团队会自己招编辑,人工从网上复制粘贴;没钱的团队会自己开发一个算法,定时浏览特定的网站,并把内容下载到本地,再发布到平台中。

而无论人工抓取还是机器抓取,都有个共同的弊端,就是及时性低:人不可能二十四小时地盯着其他网站的变化,而机器抓取则因为受限于网站流量、带宽等因素,也只能做到定时轮询抓取——例如每十分钟更新一次数据,除非目标网站主动通过API推送更新信息,否则只能做到轮询抓取。虽然能够抓到数据,但准确性不高。

“可怎么会这么快?你刚在电脑上发了帖,大壮的手机就显示了。”莫飞虽不太懂技术,但基本的网络原理还是一清二楚,面对何阳如此高效的抓取算法,他难以置信,“按理说……不可能做到这么快的。”

“其实还不算快,有大概几千毫秒的延迟。”何阳略带遗憾地说,“服务器配置太低了,暂时只能做到这样。我统计过,同类型的宠物资讯网站大概有一百多家,现在我这个系统,只能保证排在前五位的网站不低于五千毫秒左右的延迟。”

他继续剖析算法的原理:“传统的通过爬虫软件抓取数据信息的做法,对服务器带宽和工作线程都有严苛的要求,毕竟爬虫不可能一直挂在人家的网站上抓数据,会被ban掉的。”说着,他打开了编辑器,指着代码继续科普他算法的工作原理,“为了防止被ban,又能提高效率,我设计了三组服务器集群,一组用来爬网站的站点地图,另一组用来监测网站地图的变化,当发现网站地图有变化时,第三组服务器才去抓取有变化的内容。”他边说边切换着屏幕上的几个抓取程序,“这三组集群交互访问,并及时切换代理IP,互相配合,才完成了狗狗宝的信息抓取……”

想不到一个不起眼的宠物社交平台的背后,竟然有如此复杂的程序逻辑,莫飞不禁有点儿佩服何阳。而且,他深深地意识到,虽然何阳把原理说得简单明了,但这背后,一定有着极大的工作量。

“不过,这么一个高效的抓取算法,如果只用来抓狗的交配信息……是不是有点儿大材小用了?”莫飞暗自嘀咕道,“是不是……可以改造成更有用的东西呢?”